Cassiopeium

亚城冬日的最后一次死亡

有些人珍惜生命，却不被上帝所珍惜。
－－题记

我驻足在路边，听背后车流呼啸而过。我面对着草丛中属于她的十字架，凝视上边枯萎的花环。我抬头望落雨的苍穹，想像她浮在上空，静静地注视我们消耗自己生命的样子。
有人问C，如果要选，你选择慢性死亡还是猝死？
C笑了，我不会死，我会好好活着，有太多太多东西等待着我做。
说过那句话后的三小时内，C坐在学校图书馆二楼角落里那台没人喜欢用的旧电脑前，打开自己的信箱。

一封来自普林斯顿的信

C缓缓起身，背上书包，故作平静地走出图书馆，脸上挂着难以抑止，却近乎无奈的笑容。

亚城的外号与它12月里的寒冷很不相配。C拉紧了自己灰色法兰绒外套领口的拉链，脖子上的吊坠儿贴紧了皮肤，令C打了个寒战。
这还是在C上飞机之前C最好的朋友夜送给她的，戴了这么久，绳子已经有些磨损，坠儿的光泽也没有了。
已经快两年没和她联系了，夜现在怎么样了，一定在准备高考吧。

“Tout sera meilleur…”
C在脑中这样想着。4年的时光，多少个日日夜夜，C都是在漫如海洋的法语中游索着。这个语言的高贵让C着迷，也让她不止一次几乎完全失去信心，在自己不到100平方英尺的房间里歇斯底里地尖叫。
而现在，C继续用法语对自己说着，法语成为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习惯了用法语和英文思考，中文却越来越陌生。C无法确定自己当初为什么选择了学法语。甚至当她站在国家大赛领奖台上时，她仍没有找到一个恰当的理由。
但那些都已不再重要。如法语老师在写给普林斯顿的推荐信里说得那样：C那如流水般连绵出口的法语使我感觉自己回到了多年前的里昂，仿佛与自己交谈的是位里昂街头的美丽法国女孩。
全国法语写作冠军，法语演讲全国决赛入围。法语是她成功的工具。

C习惯性地抬头看天空，亚城冬日午后四点的雨准时打在她有些凌乱的头发上。永远比任何曾对自己许下承诺的男孩都守时。

突然间，C觉得自己很累很不知所措，那是种迟暮的感觉，令她在一霎那间觉得不甚悲伤。C没有试图去阻止悲伤的蔓延。那一刻她只想收住脚步，独自停留在空旷的停车场中央，感受伴随了自己4年的孤独在那一刻无限扩大，几近吞噬自己。

亚城七月，淫雨霏霏中一切悲欢离合继续演绎，浮华消溶在潮湿的空气内，如血液般流过城市的每个角落……

被身边开过的车带回了现实中，她重新开始行走，穿越停车场，沿着喧嚣的马路往家的方向走。
雨水在地上，踩在上边，打湿了裤脚。C加快了脚步，转入自己走过无数次的小路，同时未停止自己的思绪。
路口处一对年轻的黑人男女在雨中相拥，深情地接吻，这就是他们追寻的浪漫？或许在多年后的某一日这一吻仍会被回忆起，虽然此刻这很美丽，但那都是没有价值的。他们的爱在欲望中迷失，他们在酒精中沉醉，然后会在某个寒冷如今日的雨天分道扬镳。
C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思考这些消极的东西，每每想到爱，想到誓言，她就感到自己的心仿佛比亚城深冬最冷的夜还要凉。

还是因为他么？C对那个名字似乎已遗忘了很久，她选择性地失忆，却无法控制曾经与他并肩行走的每个下午一次次重现在眼前，过去三年的点点滴滴早已渗入她记忆的每处空隙。忘，又怎能忘得掉？
或晴或雨，他们二人在这条曲折、喧嚣的路上走了多少次，说下了多少C永远无法淡忘的话。C曾以为那样的美好会永远持续下去，伴随他们，无论何时何地。
誓言如此刻骨铭心，痛亦无法释怀。
醒醒吧，C不知是第几次这样告诉自己。
还记得这个路口么？也是一个寒冷的下午，二年前吧，C与他默不做声地走着，在这个十字路处等待。C在风中不由地抱紧了双臂，而就在那时一件温暖的外套披在了肩上，伴随这一个令C觉得自己永不会再感到寒冷的微笑。
忘了吧，自己怎会那么傻，以为永恒真的存在。
还记得那栋衫树后边的房子吗？每次录过C都会不由地停下多看几眼。C喜欢那种中世纪的建筑风格，好像法国乡间的贵族隐居之处。他说将来有钱一定会自己亲手盖起那样一座房子，请C住在里边。
可我永远不会住进去了，他要把房子盖在哪里呢？
还有路对面的那座平房，虽然篱笆上的油漆早已剥落，但院中的那一株山茱萸总是在温暖的日子开得好美好美。房顶上总是那只生锈的风向鸡随着夏风懒散地转着圈儿。院中不是总跑出一直漂亮的苏格兰牧羊犬对他们吠个不停。门廊上摆着一把摇椅，一位老人喜欢在那里看孩子在院内追逐玩耍。每次经过都可以听到院中传来的阵阵嬉笑。C说她也想有朝一日拥有一个那样的家庭，他没有说话。C 当时觉得自己明白他心中在怎样想。
原来他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路向右转，然后就看到了那座教堂。C对他说过自己有时间一定要与他一起来这座教堂做礼拜，虽然这只是座再普通不过的教堂，但总有些东西吸引着C。是小塔楼上的那座灰黄的钟么？还是总是落在屋顶上几只鸽子。C说她喜欢这个教堂的静谧，那是种完全不属于亚城的感觉。
但后来还是没有时间。C眯着眼试图去寻找那几只鸽子，但被雨水模糊了视线。屋顶只是在阴雨中显得更不起眼，默默地任雨滴敲打。
这已经是在亚城的第六个年头了，还从未遇到过如此寒冷的冬天，C甚至认为这是某种讽刺。
是否就是冬日的冰冷让他不再回来？甚至不再想起她，想起这里的一切？
这个冬天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这个冬天结束后等待在前边的是新的开始。
只是再也看不到那个花园里的小松鼠了。C转身凝视不远处的花园，雨水顺着耳际的一缕头发流到面颊上，滴在脖子上。C轻轻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一些雨滴飞落到湿漉漉的脚下盖满了让雨水泡得变样的落叶的青石板路面上。C发现雨已停了，只是还有雨水从头顶的衫树枝上不是落下，似乎衫树不愿雨就此终结。
小路已走到终点，衫树林的尽头，远处285高速路的高架桥清晰可见，伴随着车流发出的朦胧低沉的噪声。桥架在繁杂的常青与落叶灌木林之上，好似一条无限延伸至地平线的银灰色缎带。
C曾经最喜欢这里的视角，可以看到亚城城中心的楼宇，可以看到树海中探出的零零星星的建筑。可以看到分割灰暗的大地与更加灰暗的天空的地平线。若不是雨天，还可以看到一抹斜阳染红半边阴霾的天空。
但他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陪她在这里久久地驻足，久久地看着远方，然后说到彼此的未来，说到梦想，说到离开亚城后的种种，说到无论在何处都要在一起。
他走之前的一周，他们二人在从孟菲斯飞回的那一个周日下午，他们最后一次一起站在此处。他拎着两人共同获得的奖杯，两枚奖牌也在他脖子上丁铃作响，引得她笑个不停。他们看着日落，彼此不说话。直到最后，他犹豫着似乎要说什么，先说了几句英文，后来又叫了她的英文名字。注视良久，还是用他略带口音的法语说了句话，最后一次用法语对她说的一句话。
他法语一直都没我说得好。C觉得自己鼻子很酸。脸上已流满了温暖的液体。雨早就停了很久。
C慢慢地走下了山坡。走向日落后的亚特兰大。
12月的最后一天，我与其他4人坐在朋友的SUV里，在285上100英里的时速飞驰。突然朋友一脚刹车，随即转入了路旁的出口。车停在路边，里边的三人飞奔至路旁，爬在电线杆上吐个不停。
我突然觉得自己厌倦了亚城的一切，高速路上传来的噪声让我心烦不止。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木然地看着没有星辰，只有飞机带着闪烁的尾灯不时飞过的黯淡天空。
亚城总是在你寂寞是变得陌生的可怕。我无助地东张西望，像个在寻找浮木的落水者。
在我左边不远处，我看到了一个洁白的十字架，大约一尺高。
我慢慢走向它，低下头，看到了上边已有些枯萎的花环。草地上躺着一张被露水泡黄的报纸，印有一篇文章及一个女孩的照片。女孩在照片里笑得无比灿烂。
背后传来车的声音，在车灯照射在十字架的一瞬间，我看到草地上有东西在闪光。
一束不属于冬季的山茱萸中，一块奖牌在亚城的灯火下忽隐忽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