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siopeium

【十七】

两周前学校突然宣布将午饭时间改为一小时，并允许高年级学生驾车去校外就餐。这条看上去像愚人节玩笑般难以置信的消息使全体学生惊喜不已。校园里随处可听到众人在讨论这个突如其来的恩赐。据传，Student Government（学生会）发起了学生联名抗议，最终导致学校做出了让步。

“想不到Student Government这种废物组织竟然也不是完全没用。”Matt当然不懂得了便宜应该卖乖的道理。

Spencer也调侃道：“这下那韩国妞可出风头了，”

“就是那个做校刊的十一年级总编的那个妞，这事是她组织的，猪头。”Matt无法容忍Chris一脸不知所云的表情。

然而Alec此前的分析让我明白了其中的真相：这类政策的改变一律是由学校PTA（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 ,家庭教师协会）做出最终决定。而PTA中的家长大都是向学校捐赠大笔捐躯的衣食父母，学校在这些事上自然对他们是言听计从。

但Alec似乎并没有试图把真相告诉大家，他正在翻阅一本某大学寄来的Viewbook（宣传册）。

Matt没事找事地对Alec说：“听说你上周末单挑干掉了德鲁伊山的主力后卫？球技不错啊。”

Alec不动声色地说：“其实他只是JV替补而已，水平一般，”又接着说“你也喜欢篮球吗？有机会一起切磋。”

这话虽然说得很诚恳，但听在我们耳里却是十足的讽刺。Matt本来身材还算标准，但去年夏天回莫斯科喝了三个月的扎啤，足足增重50磅，现在胖的像吹起来一样。

Chris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就他这种成天只会躺在沙发上玩Halo的Couch Potato？哈哈哈……”

我看到Matt的脸色，赶紧指着Alec手中的册子问道：“这个学校在什么地方？”

“这是中部的一所Liberal Arts College（文理学院）”

“学院？怎么也得上个四年的本科吧，社区学院也太掉价……”Matt不屑地说道。

Alec还没回答，就听Spencer讽刺地说：“你知道文理学院是什么吗？不知道就别乱说了。”

我觉得Matt如果不是因为体重极大地影响了敏捷度，早已跳起来扑到了Spencer身上。

Matt一把拿过那本宣传册，试图找出攻击的把柄来。还没翻两页，他就哈哈笑起来，指着册子的几张照片里一个笑容灿烂的黑人学生说道：“这学校就这一号黑人，让它们当熊猫一样拍来拍去的。”

说罢抬头一看，赫然看见黑哥正一手端饭，一手提了把椅子站在我身后。Matt脸上顿时出现窘迫与恐惧掺杂的绝望表情。

但黑哥并没听到Matt的大叫，只是向大家笑笑，然后挤进来坐下。

再看Alec，丝毫不为眼前的一幕所动。他脸上仍是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了那习惯性的微笑。这种事不关己的态度是否是他故意做出？Alec此时一定在心中蔑视同一张餐桌上的这几人。

只见Alec站起身，略微理理衣服，又看看我，就一把抓起书包，撇下众人离开，留下一片沉寂。

我匆匆吃完饭，赶快跟了上去。走到餐厅门外，发现Alec正单肩背着那昨天新买的书包，冲我微笑。

“去图书馆吧。”他用手一指楼道拐角处的那间小的可怜的图书室。

图书室倒是有不少最新的报纸期刊。Alec随手拿起一份以学校吉祥物命名的的校报《维京人》，在我身旁坐下。他草草翻了几页，边看边皱起眉头。

“报纸办的不好？”

“太糟糕了。”Alec毫不犹豫地说。

“不至于吧，听他们讲那些编辑水平都不错。那韩国女生和另一位十二年级编辑的文章都得过奖。”

Alec笑笑说：“那我也可以做编辑了。”

“今年的校刊和校报编辑马上要选举，你可以试试。”我似乎已经习惯了Alec的这种口气。

【十六】

Alec紧咬着嘴唇，手中的考卷已几乎被他双手攥成一团。我和Alec大概是这间充满了化学药品和试验仪器的教室里唯一两个沉默的人。我站在Alec的课桌前，看他默然地凝视自己的考卷。

Alec抬起头来，如释重负似地轻声对我说：“我还从没考过这么低的分数呢，任何一门课。”

我不知该怎样回答。一片喧嚣人声中，我的眼神游移不定，在短短的一刹那与Alec的眼神相遇。我看到了他明亮的双眼内一种难以捕捉的东西，是他此时的忧思，抑或是其他更加迷离的与他未为人知的生活有关的东西？Alec虽然试图保持自己固有的微笑，但他那线条分明的俊朗脸庞上却满是倦意。这种似曾相识的神色使我不禁发起呆来，在我能够意识到之前，思绪已肆无忌惮地开始由眼前所见跳跃至很多无比遥远的空间——不知为什么，我的思维开始愈加频繁地在白天时脱轨，甚至在某些重要的时刻也不由自主地产生出很多无比遥远的幻想，或是曾经自认为已被忘却的记忆。

“你看上去似乎很忧郁呢。”Alec打断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是么？可我的分数比你的高。”我很快地答道，同时将自己尴尬的神态迅速掩盖。

我突然有种感觉：不论怎样，我都不该讨厌Alec，毕竟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以及他眼中略显黯淡的光芒告诉我，他也是一个并不快乐的人。

大概Alec也在同时察觉到了我的颓然，那种我自己早已逐渐适应的生活态度。多少次，我挤出人群，孑然走上潮湿的马路，沿着熟悉的路线穿越这个令我感到冷漠的城市。我习惯了一个人静静地回味书中读来的一句话：“Walking in the crowd but not amongst it.”偶尔抬起头来，猜测故乡的天会不会一样如此阴霾或晴朗，故乡的友人是否仍在那片天空下说起我曾经与他们说过的东西。在日复一日地不与任何人交谈后，我学会了向孤寂妥协。而Denny的孤傲对于我病入膏肓的孤独生活几乎于事无补。现在想起Denny，他已慢慢成为了一个模糊的概念，甚至彼此说过的话，都已不再真实，即使那很可能是因为我不愿承认其真实性而已。

曾经的理工学院高材生Mr. D对失控许久的人群大喊：“嘿，各位正在歇斯底里的同学，请不要失去对生活的信心，在一周内你们仍有换课的自由。”他语气严肃，却是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

“记住，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选择留下来的同学，相信你已经知道了自己被期望的东西。”

Mr. D捋了捋头上如印第安人自留地一样日益减少的头发，接着说道：“令我吃惊的是，这次考试——完全采用理工学院化学课的试题——竟然出现了一个满分。”说罢他很满意地叫了声黑哥的名字，并在尝试三次后终于说出了正确发音。

黑哥茫然地抬起头，扫视了一下周围关注他的人群，就继续事不关己似地练习那该死的分子式。

我哑然失笑，原来黑哥真的不是“黑人”。

The long waited novel is now back on tr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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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我驾驶着银色的RX350平稳地行驶在积雨的路上。亚城的天空一如既往地在下午四点落下霏霏细雨。透过车窗上的雾气看去，雨水冲刷尽了都市的喧嚣，使葱郁的树木，冰冷的楼宇，以及空旷的街道都被涂上一层较往日更加深沉的色彩，逐渐融化在移动中的视线中。

但此时的我在这个隔绝的空间内移动着，并没有心思去欣赏车窗外的一切。在我脑海中不断重现出不久前发生的那一幕——Alec充满自信地面对着自己的对手，他看似漫不经心地缓缓运起篮球。四周没有一丝交谈声，众人的目光集中在Alec以及他手中的篮球上。球弹起又落下，清脆的击地声敲打着每个观看者的耳膜。我站在距离Alec不远处，仔细地看着他的每个动作。球不断穿过他双腿之间，来回于两只手掌中，不停地慢速旋转。仔细看去，好像慢镜头回放出的动作。我甚至能够看到球在地上溅起的石子飞散，听到他的球鞋踏地发出的轻微声响。他的身影穿梭在球场上，随之的是球擦网入筐的“唰唰”声，以及众人的一次次喝彩。高个始终只能在从篮下捡起篮球时碰到篮球，面对Alec的速度与他各种过人的方式，他变得不堪一击。

高个憋紧了脸，一言不发。他很明白，在球场上，只有用实力来说话。而现在的比分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的。他仍在努力地试图阻止Alec反复冲至篮下并得分。但他的脸上却无法掩饰自己懊悔的心情，如果没有方才轻率的挑衅，也不会招致这样惨败的下场。

“原来这就是德鲁伊山校队的水平!”Alec转向人群，大声喊道。

随之而来的是各种虚声与嘲笑声。Alec已用比分彻底地羞辱了面前的对手，但这句话更像把尖刀，狠狠地扎了下去。

车在红绿灯前停住。我透过后视镜看向躺在后座的Alec，他用纸巾捂住了手臂上的伤口，但仍有鲜血慢慢渗出。他察觉了我的目光，也通过后视镜注视着我，但很快又把头转向窗外。我不再继续注视，而是用余光扫视着身后的他，从他的侧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我觉得他有些不开心，但这或许是因为他的伤口仍在疼痛，也或许只是这个阴霾的天气给我的错觉。我于是继续自己的回忆。

Alec突然向右加速，高个黑人紧跟着他移动，但很快被Alec一个假动作骗得失去了重心。Alec一挥手把球抛了出去，高个转身去看球，眼看着球重重砸在篮板上，又弹回到Alec手中。等高个儿反应过来时，Alec早已带起球从他身旁跑过。Alec开始加速，在距篮筐三步左右的位置高高跃起——仿佛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我准备好了听人群接下来发出的尖叫。此时高个已追至Alec身后，看见Alec将球握在右手中，高高举过头顶。谁知高个并没目睹Alec将球扣进篮筐，而是用力一跳，同时一只手扯在Alec身上。只见Alec在空中失去了平衡，球被他重重扣在篮筐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Alec随着球一起向后腾空飞了出去。他在空中挥舞着手臂，仿佛仍想抓住刹那之前离他咫尺的篮筐……

“下个路口左转。”Alec低声对我说

车子转上了一条穿入一片茂密树林的小路。顷刻间光线变得暗起来，密集的树木遮蔽了本就阴暗的天空。车子以二十英里的速度穿越这片树林。我放下车窗，一阵浓郁的清新气味扑鼻而来。小路蜿蜒至树林深处，路的尽头处愈加昏暗，若不是不时出现分岔到两旁的小路以及立于路口的那些锈迹斑斑的信箱，我会认为早已驶离了都市，闯入到鲜有人迹的境域中。即刻前的那些骚动、叫喊早已抛在脑后，淡化成另一个时空的记忆。

片刻后，车停在小路尽头的一座房子前。我从车上跳下，随即开始打量眼前这座两层的房子。它并不能算得上是豪宅，而是典型的美国南方建筑风格，至少有三、四十年光景，由红砖建成。教堂般的尖屋顶上铺着暗红瓦片，就连门前的车道也是以红砖铺路。房前有很大的院子，却并没有太多的植物，只是一大片绿得刺目的草地。雨已停，整座建筑置身于这片雨后的林中，几乎与四周的自然融为一物。它完全像一座南北战争时期属于南方庄园主的别墅——若不是车库前那个崭新的篮球架打破这种沉重感。

我看着那座篮球架，几乎又听见了那些声音：篮筐不停地颤抖，篮球从高处坠下，又高高弹起，两个人撞在一起，狠狠地摔在地上。

“如果你春天来这里得话，应该会比现在漂亮很多。我们要在院前载满山茱萸。”我没有察觉Alec已站在我身旁，同我盯着这座房子。

“你住在这里？”我问他

“暂时是，这是我祖父母的房子，我现在与他们住在一起。”

说罢，Alec又跳上了车的驾驶座。

“走吧，我们得让你也回家。”

我想问些什么，他看出了我的疑惑。

“没关系，我已经好了，多亏那个家伙给我做了垫子。”

Alec的车随缓缓移动在85号高速路上。夕阳下的车流连成了一条金色的长蛇，在它延伸的尽头，可见亚城市中心的几座高楼已是华灯初上。

Alec打开收音机，在跳过了一些说唱歌曲后，行云流水般的钢琴曲从音响里传出。亚城的交通总是在下班高峰期拥堵不堪。我与身旁的Alec在车内静静地等待着，看远方的夕阳渐渐坠入楼宇之后，直至消失不见。

在下车前，我回过头问Alec：“为什么你要插手今天的事？”若他只是站在一旁观看，今天的一切便不会发生了。

“为什么？”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提问。

“因为我也是中国人。”Alec不假思索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