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十九】
【十九】
我是一位只有在朋友面前才会说很多话的人,Alec则恰恰与我相反。他可以靠在过道中的Locker上与身旁一群不相识的白人女生搭讪三分钟就使她们在嘻笑不停的同时要他电话;也可以在打上一盘21分后就和篮球队的大黑小黑们拍拳击掌称兄道弟。Alec跟校队唯一的白人控卫Jason一见之下就惺惺相惜。现在每天吃饭时Jason必定跑来加入我们,然后忘食地和Alex讨论今年NCAA篮球理工学院击败Duke的可行性,或是亚城的NBA鸟队当年牛逼时横扫东部的辉煌。
不久后在过道里与Chris说话时我才发现他身后的墙上贴了一星期的竞选传单。Alec的彩色照片占去大部分版面。照片下写着:支持Alex Chen竞选2007届年级主席、NHS副主席。
我每日心不在焉地走在过道里,从不去看满墙的海报。它们的内容无外乎是某某俱乐部或协会又要通过举办舞会或卖糖果来进行募捐活动。湖滨高中对各种学生组织进行的课余活动管理混乱,Matt说大部分小型组织每年的资金会在年终被核心成员挥霍一空。还好我加入的数学队与科学奥赛队并不要求任何社会服务或筹款活动,因为大部分成员与我一样不善交际,只属一堆于埋头做题的Nerd。
用Alec的话说就是,没有任何Leadership。
Leadership,领导能力。我回忆起自己小学时代曾在班中担当要职,动辄代表全班参加各种向领导敬队礼敬到手软的活动。我也曾是个善辩的人,总是与比我大很多的人就各种历史、时事问题争得不可开交。而现在的我已变得沉默寡言,大多数时候都更喜欢独自思考问题。
据说初到北美的人都有一定程度的自卑感。即使是在这样一个充满各种肤色人口的移民国家,语言障碍与文化差异仍然会使初来者感到沮丧。
可这是我在美国的第四年了,难道我仍然生活在“文化休克”的阴影之下?即使我背过很多大多数美国学生都不知道的SAT单词,即使我能在数学课上轻松地拿A,即使我每天吃饭时都讲给Matt他们我自己都不甚理解的英文笑话。
似乎只有中国人才这样自卑。学校里的小墨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在过道里用西班牙语聊天。就连那些在加油站路旁蹲成两排的老墨们看起来也一个个乐观向上。每当你路过时他们边说话边笑呵呵地打量你,仿佛你才是一个真正的可怜虫。
也许我真的是吧,
“等等我!”Alec在我身后用他标准的北京话大喊。自从Chris把第四节课由“汽车修理”换成给学校厨房做免费劳力后,我们再也不用每天和黑人同学在排队时演练橄榄球防守。坐在椅子上抹着嘴看别人排队不能不说是种莫大的快乐。于是我很痛快地答应帮Chris补数学。这个决定使我陷入更大的痛苦之中——当你看到一个11年级,无任何智力或心理障碍的高中生在我讲解一周后仍不会解一次方程时,在精神上的确是很残酷的折磨。需要注意的是,Chris同学并不是一个数学后进的学生,他所在的“代数2常规班”属于11年级学生的正常水平,也是这个州高中毕业要求的数学水平。
Alec与我同在图书室内的电脑前上网。Alec打开CNN网页,鲜红的头条显示“布什总统今日讲话:将伊战进行到底。”我强忍呕吐感看下去,新闻覆盖区域十分广阔:从德克萨斯州休斯顿到西北部的西雅图。内容也涉及了从国际大势到地区新闻的各个方面,例如穆斯林恐怖分子在西岸炸死一名美国公民,或克里夫兰发现了独立战争时期的小提琴,等等。其实作为一个今日的美国公民,除了知道自己总统吃饼干曾噎到外,只须知道叫中东的地方有许多把毛巾包在头上自爆的恐怖分子,以及欧洲有个叫大不列颠的荒芜小岛,其他一切没人在乎。如果一日你抱着沟通的目的好心告诉某位金发女生你来自中国,得到的答复往往是,哦我知道,中国不是日本的一个州吗。旁边或许会有个古龙水和发胶中毒的男生立即睿智地纠正,不中国是个亚洲的国家,它的首都是台湾。
Matt常说我讲的笑话不够搞笑,啥时候能两句话把他逗乐了就算我真的成为他们一伙。我心想啥时候我说起China脑中首先想到宫爆鸡丁时我才能算和他们一样。其实Matt那小子也是假装美国人,昨天还听他唱阿拉伯语的Rap来着。
Alec认真地读着一则关于众议院某委员会就一项针对提升法定最低工资的提案近日召开的第N次讨论的新闻,十足的C-Span junkie。只要不怕费电看C-Span实在是失眠者的不二选择。我突然发现所有新闻标题下都写着:亚城讯。接着看了俩,也是一样。我大喊,怎么新闻都是出自这里的。
Alec乜斜着眼瞅瞅我,满脸鄙夷的神情,“靠,不是吧?”
当然Alec说的不是我靠不是吧而是“WTF,Dude”。Alec显然还没掌握到中文,尤其是北京话的精髓,只能用英文表达此时的心情。
我很委屈,说我没有LIFE或许成立,但有谁告诉过我CNN总部就在亚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