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二十二】
【二十二】
球赛在仙伯里区百福大道旁的县体育场举行。据说每日有两班自纽约法拉盛发车的中国人经营的“灰狗”满载偷渡移民抵达这条大道旁的农贸市场,而道旁中国城附近的几栋公寓则是他们新来时落脚之地,房子“安全便利、经济实惠”,凡亚城中国人皆有耳闻。但既然人人皆知,究竟怎么个安全法就不得而知了。这都是题外话,不表。
与它校园内宏伟的新歌特风格建筑不符的是,圣乔瑟夫学院的橄榄球队完全没有任何“精英”的迹象存在,因此据预测这场对阵湖滨高中的Homecoming橄榄球赛竞争会达到白热化。
看台观众划分为对比鲜明的两派,穿戴紫色、肤色参差的是湖滨维京人球迷,清一色身穿金黄的白人群体则是圣乔瑟夫学院撒拉弗。
谁知比赛入场时湖滨高中的球员们惊讶地发现对方队里多出了一对身高6尺3的分别担任跑卫和外接员的黑人兄弟,据他们本人说,他们上周才从本区唯的Magnet School(即磁石学校,可跨区招生的实验学校)、橄榄球劲旅仙伯里高中转来圣乔瑟夫。接着有人认出他们曾是仙伯里队内的绝对主力,11年级,两次入选Football All-State (橄榄球全州明星队)。
湖滨队内似乎出现了不小的骚动,开场后第一次进攻就出现掉球失误,被对方反攻45码。
半场哨响时记分牌上的比分是52比0,那位身穿7号的跑卫一个人触地得分3次,累计推进200码有余。而湖滨全队进攻数次总共只推进70码,还不够在场地上从头跑到尾,外加掉球失误8次,被断球4次,以及4次犯规罚码若干。我在一片声势低迷的人群中看去,发现不远处正在进行直播的地区体育频道把摄像机镜头对准了场边的拉拉队。圣乔瑟夫的吉祥物撒拉弗在边线上欢快地奔跑着同时挥手召唤看台上的观众起身喝彩,看起来倒像只掉毛的火鸡。夜刚至,吸入肺中的空气略带潮湿,球场另一侧正对着我和Alec的几分牌散射出一团杂乱无章的黄色光辉,在笼罩着我的喧闹中望去,仿佛一座风暴中的灯塔。
我方一位防守队员突然像支标枪般把自己扔了出去,在落地前单手抓住了7号的脚踝,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对方潮水般的进攻骤然停止。湖滨队员们聚成一圈商定战术,片刻后来到20码线处,摆出一字阵形。每人都弓下腰,右拳摁在草地上。
位于最后的四分卫顾向左右,接着喊出几声号令,球从前方队员的双腿之间向后飞出,稳稳落在四分卫手中。四分卫接球后立即沿半圆路线向后跑出并在跑动中单手将球举过头顶,搜索着已突破对方防守封锁的接球手。
假动作一晃。
又一晃。
对方两位球员张牙舞爪地扑向四分卫,却被我方防守队员拦腰摁倒在地。
四分卫使出全力将球抛出,纺锤形的球破空而去,极速旋转着并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接球手跃起后凌空将球稳接在手,撇下倒在地上鞭长莫及的防守队员,全速冲去。
我方观众席开始齐声呼喊:
五十……四十……三十……二十……十……
Touchdown! (触地得分)
四分卫摘下头盔,兴奋地在得分线后跳起大概是他自编的舞蹈同时把右手拢在耳边做聆听欢呼声状。我眯起轻度近视的眼睛仔细看去,那位正被兴奋的队友紧围在中间的球员竟是Spencer。
原来他是球队的四分卫,我自言自语道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Alec看着欢呼的人群说道
怎么?
你们不是朋友么?
朋友?是,是朋友。
是朋友吗?我在心里问自己。
不过此刻这都不再是我所关注的,我与Alec亦同样被身旁拥抱着声嘶力竭地欢庆的人群所感染。或许这就是我一直嗤之以鼻的所谓的“湖滨精神”。即使最终结果是52甚至100比7,人群仍会为自己的学校加油助威。真正为大家所享受的只是这场球赛的过程,球员们在厚重的护甲后挥汗如雨地拼搏着,而观众则用嘶哑的呐喊声为他们加油,即使平日在学校过道里相遇时形同陌路。
此时的我与Alec一样看上去喜不自禁。但要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不扮演与周围人相同的角色是何等的困难,即使这种团结的气氛使我愈加不适,即使我宁愿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但那样则会换来周围人质疑的眼光。而我更怕的则是Alec会因此发觉我一直以来都在努力地试图掩饰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事实。或许与Alec相处的时间我是真实而快乐的,但为了延续这种面具外的生活,我必须戴起好我平日里一直在戴的面具,继续扮演面具后的角色。
毫无疑问那种伪装过久产生的抵触情绪是转瞬即逝的。此刻的我正与Alec危襟正坐在圣乔瑟夫学院礼堂内的圆桌上,绘有宗教图案的洁白桌布散发出阵阵肥皂味。
我咬着嘴唇在沉默中搜索打破沉默的话题,几分钟后仍为沉默所击败。
而Alec如往常那样摆出他标准的极富亲和力的微笑,面对满桌衣着光鲜的陌生面孔,款款而谈,从刚结束的球赛中湖滨教练如何战术安排失误谈到亚城职业大联盟棒球队近期的辉煌战绩,最后还不忘补上一个或许是Matt讲过的略带种族色彩的笑话(当然,在座的除我于Alec外,都是白人)。
我安静地看着Alec滔滔不绝,一个念头在心中闪过:或许Alec与我一样,也是个角色扮演者?或许他也是迫于需要才这样努力地与人攀谈,而非性格使然?
因为当他轻泯过一口可乐并将高脚杯放回到餐桌上的那一低头间,举手投足间,似乎流露出一丝不为其他人察觉的疲倦。
身为天主教学校,圣乔瑟夫学院即便在舞会开始前也不忘按规矩将需要的程序走过场。因其成员均为妙龄少女而久负盛名的圣乔瑟夫学院唱诗班首先进行演唱,一曲福音诗歌过后终于使人明白他们的确不是以歌声而闻名。可恨我视力不济,在后排脖子伸长也无法一睹芳容。接着一位一口一个属于天父却实际上老的应该属于轮椅的神父对到场学生与嘉宾进行告诫,然后突然把脑袋拢拉下来,让人以为他不行了。但他却开始祷告。刚才还嘻笑着给邻座一白人女性(因实在难以辨其年龄,故如此称呼)看指纹算命的Alec也煞有介事地低下头,只是手还和她在桌下牵着,看得我寒颤不已。老神父的“阿门”还没说完,就感到灯光骤然变暗,高分贝的摇滚乐已从临时布置的体育馆内各个角落袭来,震撼力不得不让我感叹这里场馆虽陋,设备俱全。刚才还看似虔诚无比的人群顿时爆炸开来,以美军入侵伊拉克的速度涌入中心的舞池。台上的神父可能已被人抬也似地弄走,取代他的是个把麦克风叼在嘴中的D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