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二十三】
其实写作就是精神海洛因,一旦写成瘾就戒不掉。但现实如梦,毒性却更大。
其实很难写下去的原因完全在Chloe。
Alec与我都可以亦幻亦真地存在于我笔下,唯有Chloe这个角色不可。
所以长久以来竭精殚力地寻找着一张能令自己满意的照片,因我的想象力在生活太多的变化中早已失去了再次创造变化的能力。
如日前所说,我一直痴迷于网上一个人的照片,她拥有如此深邃且充满淡淡忧伤的双眼,以致于我不再在乎这种美丽是否仅存于肤浅的表面,但她却无法存在于我的小说之中(或许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想法导致自己认为她接近于我心中的完美的同时却与我心中Chloe的完美有着莫大差距。亦或许我的写作是自欺欺人)。
但我现在终于找到了一张照片。
Chloe也因此得以更加真实地存在。
――――――――去西藏了,回来以后要好好写!!!
【二十三】
空虚。
如果你问我此刻在想什么,只要这两个字就可以诠释。随着音乐音量越来越大,我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也越来越大。但想到若此时离开,日后必会被Alec调侃为书呆子、没有“生活”。因此坚持着坐在那儿猛灌碳酸饮料,心中却明白坚持不久。
我最终走出了体育馆。身子倚着门前的栏杆垂直望向天空,没被建筑遮蔽的部分视野里一片星光灿烂,甚至连银河也清晰可辨。遗憾的是自己并不是身处于黑夜中一片广袤的油菜花或风信子田地内,脚下只有粗糙坚硬的水泥台阶。
不知不觉中思绪再次开始肆无忌惮地漫游,忆起了自己数年前离开之前的晚上与朋友们踢过的最后一场球——最后天快黑了大家都不走,最后跑不动了仍有人不停传球给我,最后大家站在原地一遍又一遍看着我踢出的球缓缓滚入网中,直到看不清彼此的脸。
这样毫无根据的记忆片段将我与现实不断分割着,我白日里更多的时间是活在这个自己创造出的不属于未来或过去的空间内。其中一切回忆与憧憬或美好或悲伤,使我对真实的、存在于“现在”的亚城反而感到陌生。我的所有抵触情绪则来源于我所处的这个“现在”的荒谬。因我所能感知的世界其实全部都已过去。真正的“现在”仅是我的一种理解而已(或理解但不愿接受)。人或是活在过去,或是活在未来,而我终日在回首与瞻望中不断跳跃变换,不亦乐乎。
我听到身后的门被推开。随着体育馆内喧嚣而出的还有一对白人小孩,男的衣衫不整,通红的脸上满是汗水,女的则笑得花枝乱颤。目送两人走入停车场后,我发现Alec也已在他们之后走出。
Alec靠在我身旁的栏杆上,突然说:
“很无聊啊。”
虽然和这家伙混得挺熟了,可我想要用凳子轮他的冲动还是会不时出现,比如他说这句话之后。
Alec说中文发音虽然标准,但有时语调甚怪,从中无法判断出他的言外之意。听起来似乎是句找话说的话,但更像讽刺我孑然一人在这里发呆。
若是数年前,我绝对会像当日Spencer那般毫不犹豫地送去一句“Fuck You”,但在亚城的这段日子已使我习惯对不爽的事物一概忽略。于是我决定不作声。
谁知他接着问:“你是不是后悔今天来这里?”
票是你要的,人是你拉来的,连衣服也是你借给我穿的。我继续不作声。
“其实这里的生活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不同。”
我仍然努力地品味他这句话的意思。
“但也比当初在波士顿好多了。”
我知道他下来将会发出不少感慨,便顺水推舟地问他为何要来这里。Alec正了正自己的领结。我也乘机用双手拉一下Alec借给我的礼服,发现袖子实在有些过长,就干脆脱下拿在手中。我确信他又会说湖滨中学如何优秀以及自己来到这里如何如鱼得水云云。
怎知他却从自己儿时开始,详细地讲了自己的经历。
Alec是第三代移民,父母都毕业于亚成艾大。我从本校女生的讨论中了解到,两人都是律师。Alec从小生长在波士顿郊区,初中就读于波士顿拉丁学校,后因父母在康州格林威治一带购置新居,高中则就读于当地一所以某早已作古人士生涩的姓命名的私立寄宿制高中。但后来其父母意识到目前长青藤盟校们为加大生源的多元化,对Alec这种家世优越的富家子弟录取要求极为严格,再加上私立贵族学校不乏箐英,竞争激烈,遂决定将他转到亚成外祖父母住处附近的公立高中就读,届时若以Valedictorian(年级第一)身份毕业,再加上其父哈佛法学院的校友关系,进入哈佛自然不在话下。
Alec的外祖父母在亚城桃树街开有一间美南部最大的中药店,每日开着600系的大奔出入他们那栋豪宅。按Alec父母所分析,地价不菲,学区内学校水平也一定很高,于是按照Alec的要求,将他转入湖滨高中。
这番话听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Alec的确与我一样是新进入这个环境的外来人,但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与所扮演的角色却迥然不同。
此时体育馆内亢奋的众美军突然像遭受了恐怖组织的偷袭般大呼大叫起来。声音将我与Alec的对话打断,但我们似乎都没有兴趣返回体育馆内一探究竟。
片刻沉默之后,Alec不再说话了,只是则过脸看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捋捋头发,继续仰望夜空。我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了。
“Alec….”
体育馆的门突然大开,人潮立即将我们二人淹没于其中。舞会散场了。
我和Alec于是继续靠在那里观察过往的男男女女。
我终于忍不住了,
“Alec…”
“Alec Chen。”
我转过头,看到Alec的喉结上下一动。
再顺着他凝固的目光看去,我也狠狠咽了口唾沫。
100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