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二十九】
等我最终写完这个可憎的小说时,肯定会歇斯底里,大哭一场,然后深深睡去。让两个生活在梦中彼此融合为一……
【二十九】
节日来临时,人们集体出动,给自己放浪形骸、豪饮暴食找到完美的借口。
我拒绝了Matt寒假前的迁居派对邀请。Matt其父终于媳妇熬成婆,副教授做正,成为了剥削阶级。大爽之下在劳伦斯维尔购置新宅一栋。Matt抱怨上学要跨区,其父立即丢给他一把崭新的Camry车钥匙。派对由Matt主持,估计亮点不是大麻就是酒精,或两者皆有。但举办地点不在Matt的新家,而是一个打赌输掉的可怜虫家中。
“既然这样,告诉你一个秘密。”Matt神秘地对我说。
我已做好了解他阴暗一面的准备。
“我的真名是Mattiv,我是俄国人。”想不到他也学会了无厘头。
“不开玩笑了,改天来我的新家,请你喝加奶油的蓝色柑桂酒加龙舌兰。还有按摩浴池和漂亮姑娘。哈哈”Mattiv很潇洒地走了。
周一午饭时Matt的手机响起,他刚揭起电话就听见其中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怒吼声,之中夹杂着英文几乎所有骂人的词汇。Matt笑得面部快抽筋,却用严肃地语气回答着对方:
“哦不,先生,绝对没有,请你相信我。我对此彻底不知情。”
“真的吗?那太糟糕了。先生,请允许我对您的遭遇报以最深切的同情,但我必须声明这一切与我毫无关系。“
五分钟后Matt挂掉手机,然后彻底笑瘫在餐桌上。
Spencer也笑起来,说上周六的派对实在太疯狂了。
比上次还疯狂?
啊,疯狂多了,最后要不是邻居打了911,我看那个可怜鬼的房子都要被点着了。
我看着眼前这两位幸灾乐祸的家伙,有种想冲上去揍他们的冲动。
因为我很愤怒他们没告诉我,派对会这么好玩。
Alec匆匆走来,对我说,寒假回来后的周二放学后一起去玩。随后又消失在餐厅门外。
我感觉已多日不见Alec了。他仍准时出现在教室中,任何时候都精力旺盛地听讲并记录笔记。但却变得沉默寡言,总在下课与放学后匆匆离开,与我讲话也只是寥寥几句后便转身离去。
他花了大量的时间陪Chloe,而Chloe并不需要也不想要他来陪。这就好像我们终日强迫自己演的那许多场戏,每个人都是出色的演员,演一出现实般的话剧,且或许还乐在其中。每场戏都演得超越了现实,替代了现实,改变了现实,最终变得比现实更加残酷的真实。
我感到Alec在演一出结局必定不是喜剧的戏。只是,他完全像强迫症患者那样。我记起亚城华埠那家破败的中餐馆的老板曾对我说,“这叫欲罢不能”。
元旦前的傍晚,客厅里父母和若干持有H或F签证合法在美居留的中国人打牌。我站在自己卧室中狭长的落地窗前,静静看楼下。眼前这或许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风格的百叶窗帘被我折断了几叶,远看仿佛脱了羽毛的鸽子翅膀。透过窗帘缝隙看去,结满冰晶的玻璃外只能窥见一片深蓝。我拿出相机,以又折断一条窗叶的代价拍下一张照片。
镜头焦点对到了玻璃上,照片里只有许多形状不规则的冰晶。
我又将镜头对向自己,拍下了这一年最后的留念照。
但这次因为屋内太暗,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甚至无法辨认是人还是动物。
我想起Spencer说过,学校很多人拥有叫Xanga的部落格。我于是也上网申请了账户,把自己这些年来陆续写的日志发表在其上。因都是中文,估计本校不会有人能读懂。也不会有人去读。
许久后,卧室的门被敲开,有人叫道,新年到了,快出来吃西瓜。
又是一年,我不停地对自己说道。再次走到窗前,窗外传来楼下那家黑人的两位小孩玩耍的声音。家中唯一的成年人是他们的母亲,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黑人女孩。时常见到一身时髦而廉价妆扮的她将超市的购物车推到公寓楼下,然后和自己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将袋子提入房内,有时还有从救世军商店拿来的旧货。这一家据说是新奥尔良搬来的飓风难民,由政府免费安置在这个公寓内。现在免费期过了还继续免费住在这里。
无雪的深冬寒冷且干燥,走在路上常会幻想口中呼出的热气骤然冻结成为灰尘般的微小颗粒,然后随风被刮走。即使亚城的冬季从不缺乏阳光,我仍感到自己无可避免地患上了季节性情绪失调,进入瞳孔的所有光线无一例外变得惨白而抑郁。低温令大部分植物都进入了休眠期,却唤醒很多隐藏在记忆深处,本以为被忘却的事。
开学两天前我去了Coté d’Azur。或许因为假期尚未结束,点内除我之外只有店员一人,不是Chloe,而是一个蛮可爱的亚洲女孩,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没有微笑。我点了一杯热巧克力,想着可以随便聊起的话题。但她性格似乎较内向,没有太多的话,自顾自地忙碌着,不时抬头看看吊在吧台上方的电视,里边正在放《Friends》。我有些无所事事地坐在吧台上与她一起看,不久脖子就酸了。我并不喜欢看《Friends》,但我绝对能看懂,也肯定她没看懂多少,因为演到几处该笑的地方,她仍茫然地看着,毫无笑意。不过,或许她根本没用心看。也或许她本就是不爱笑的人。
目光移向门口,门外空荡的街道上不仅行人寥寥,连车辆飞驰而过的声音都很难听到。
我突然非常期望门外此刻飘起茫茫大雪。铃铛声响起,门被人推开,数片雪花随她一起飘入,落在脚下,迅速融化。仿佛我所知道的所有完美的媚俗爱情故事都以这一幕开始:推开在冬季洋溢着温暖与浪漫气息的咖啡厅的门,刹那间,一场令人陶醉的恋爱就要发生,她走进他的等待,而他出现在她旅程的一站。但我试图捏造的故事还没开始就已结束,我已经来到门外。我发现自己站在齐膝深的雪中,视线所能及处皆为刺目的白色。随着双眼逐渐开始适应,我回到了曾经等待校车路的站牌旁。街尽头有铲雪车开来,一路践踏过无瑕的积雪路面,并撒下煤渣与盐。染成灰黑色的积雪被铲子推向路两旁,形成两道半人高的墙。她从冰冻的树丛中走来,在街对面的雪墙后驻足,静静地望着我,不言语。我呼唤她的名字。但一张口,所有的话都冻成冰块,摔进脚下的积雪中,碎为无数块,无影无踪……
一时走神,巧克力溅在了上衣领口处。可爱女店员立即找出纸巾递给我。
“谢谢。”
“不客气。”
“呃,今天似乎很冷。”
她却问我:“你的名字是?”
我立即听出她英文带有口音。
“我叫Mina,你是?”她再次问。
但很好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