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三十】
【三十】
四点整准时等在停车场出口,却不见Alec的车。路上驶来一辆我不认识的黑色敞篷车,开近后发现驾驶座上是Alec。仔细看看,原来是辆半新的阿尔法·罗密欧,穷人的法拉利。这是北美已停产的车。
“不错吧,我表哥从波士顿托运过来的,他在那儿开二手车行。”Alec放下车窗,我看到Chloe安静地坐在黑色皮革的后座上。我们驱车来到Coté d’Azur。不久后Chloe从吧台之后走出,头发向后扎起,一身标准的店员服装穿在身上,手中端着一块精致的九寸巧克力蛋糕。那天遇到的女孩也从后堂走出,手中拿着五颜六色的蜡烛。Alec开心地笑起来。
“原来你们早预谋好了。”
蜡烛吹灭后大家相继掏出礼物。Alec看着我,真诚地说:
“什么都别送给我,能有你这样一个朋友,是最好的礼物。”
“别让我怀疑你们两人的取向……” Chloe竟调侃起我们来。
“该死,终于还是让你发现了。”Alec故作尴尬地笑起来,露出两排精心维护的洁白牙齿。
我从书包中掏出一个盒子,修整了被压得略有变形的包装,递给Alec。上次看他钱包时,已记住了驾照上的生日。Alec这次吃了一惊,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我当然不会忘掉。”
他没说什么,侧过头看正在微笑的Chloe,她双眼弯成两条妩媚动人的弧线,嘴角仍有那条淡淡的笑纹。
“OK……我来介绍一下,这是从日本奈良来我们学校的交换生Mina。”Chloe说。
“Hi” 她轻微地欠了下身,头发没有扎在脑后,垂了下来,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目光相遇,惊慌失措的却是我自己。都怪这里亚洲女生太少,随便看到一个亦会激动。不过她的美貌却毋庸置疑。我怀疑日本对所有交换生都进行了严格筛选。我校去年自横滨交换来后藤姓男生一名,就身长六尺,仪表堂堂,毫无倭国国民之态。
近来喜欢上偷家父放在冰箱里的啤酒喝,且对于这种违法行径做得心安理得,因法律存在的理由主要就是被人违反。也因我料定不会有警察在我横躺于沙发上灌着酒、吃着阿爆米花看NCAA篮球赛时将门一脚踹开,用枪指着我大喊:趴在地下!让我看到你的手!接着嘴中重复着米兰达原则将我铐起带走。Alec为喝酒找到堂皇的理由——作不了60年代的伯克力学生,至少可以这样表示一下自己的叛逆,抗议法律规定自己够年龄为国捐躯,却不够年龄喝瓶啤酒。但这条对我不适用,我的国籍属于一个啤酒与人命都很可以便宜买到的国家。
几瓶酒猛灌下去,起身的时候竟然有点儿飘飘然。扑到床上,戴起花五元钱从沃尔马买得中国产耳机听新买不久的iPod——自己的圣诞礼物。Alec将我这种行为比喻为穿一身破烂开法拉利。我怎么听都觉得他有自嘲的意思,他每天外表光鲜得像个要出庭辩护的律师,还不是只开辆二手的“穷人的法拉利”。不过转念想想我自己连车都没有,也只能耸肩不语。其实开上了法拉利,拿去当U-Haul使也没问题,在这个自由过度的自由国度,连地方小报都不见得能上,倒说不定会有社区心理健康服务的人找上门来。这年头高收入阶层普遍高压力,发病也频繁。我听着Ludacris唱的外文歌曲,耳机不堪重负,发出阵阵类似暴乱现场的噪声。难怪都说黑人说唱劲爆。
手机响了,电话那头的Alec鄙夷地说,无论你听的是什么玩意儿,能不能把声音关小点。我正愁没人一吐酒后之言,摸掉耳机,笑呵呵地说什么事啊。通常Alec打电话都是有必要的事情通知我。
“今天你怎么总是看她?”Alec问。
我心想我是经常趁人不注意多看Chloe几眼,但这事儿也不能怪我。Alec连这也发现了,还特意说出来,真是小心眼。
“我说的是那日本女孩儿。”Alec补充到。
“哦,哦,那个,哈哈哈。”我没想到他这么问。
“没有啊。”也不知道我是否真的喝多了,反正此刻无法回忆。
“你是不是…那个, 上她了?”Alec继续问。
“啊?”我酒全醒了。
“哦对不起,我是说,那个上她了。那个,看上她了?”Alec为自己的中文道歉,虽然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说错了。
那当然是没有,我堂堂中华男儿,岂能…….
“不要跟我不说真话吧。”
我沉默片刻,叹着气说道,“其实也不是,但她让我想起某人。”
“谁是某人?”Alec用中文发问的方式真是奇怪,但语法上似乎没有错误。
看来我的联想能力太过丰富。
秋天来的时候,院子里的酸苹果树粉色的果实落在草地上,密密麻麻的一地。我站在一片粉色之中,捡起其中一颗,然后看她走来。
“你说酸苹果能吃么?”我问她。
“一定很酸。”
我咬了口手中的果子,立即啐了出来。“真的很酸。”
她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走入秋色之中,去远处那排秋千旁的信箱取信。她手中的钥匙晃着圈儿,发出的响声被我身后几个孩童的嬉闹声掩盖。
“然后呢?”Alec问
“没有然后,然后她就搬走了。”
“什么?”Alec被我这个没有开头,只有结尾的故事搞得莫明其妙。
我也努力去回想这个故事的始末,但记起的仅是无数短暂、细微的瞬间,我似乎可以将它们拼成完整的实体,但试图接近时,却突然摔在地上,再次碎得四分五裂。
其实这个过程很短暂,但我花去了太多时间使自己集中注意力——我怀疑自己有间歇性的ADD,Alec已失去耐心。
“好吧,我不问了。还有件事,学校旁边的教会下周举办三对三比赛,我为你我报了名,还需要一人。”
我立即想到了黑哥,有了他不仅内线有保障,也增加了种族多样性,说不定还能跟他沾点儿Affirmative Action的光。
挂掉电话后我思绪继续混乱着,狠揪了揪头发,猛地坐起身。iPod从床上滑了下去。
我跪在地上寻找着,在床底不少干瘪的苹果核与橘子皮之间找到了iPod,同时看到最里边的那个旅行箱。我花很大力气将箱子抽出来,灰头土脸地在其中翻来覆去。都是些我来亚城之前,认为不会再用,却又不舍得丢弃的物件,其中不少是离开中国时随身携带的。我又趁机缅怀了一下自己的童年,再次感到那仿佛是场与我无关的儿童节木偶剧。
箱子里有个糖果盒,打开后发现里边还有许多层。一边为这个俄罗斯套娃的创意哭笑不得,一边打开包装内的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个印有JC Penny图案的布制钱包,在西雅图购物中心购满一百元的赠品。
我的目光全部定格在它之上,这个我以为与书包一同丢失在小石城灰狗站肮脏的候车厅长椅上的钱包。
钱包里没有钱,只有一封信、一张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