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三十一】
【三十一】
教会将整个YMCA活动中心租下用以举办球赛。周六早晨我提前来到球馆内,人还不多,Alec正在最远处的篮筐下练习。这个活动中心数月前才竣工,据说耗资上千万。光看这座球馆,就不逊色于中国任何一所大学的篮球馆。脚下崭新的木地板与学校体育馆吱吱作响的旧地板完全不同,光可鉴人,踩上去没有丝毫声响。但室内残留的装修气味闻起来让人不适。斥巨资造这么一座球馆让市民受益,远比将钱捐给非洲难民要名正言顺得多。但恐怕大多数球星都不曾在这种环境里成长,真正的高手要在亚城贫民区的街头才能找到,因为对大部分放学后由父母开着SUV送来这里打球的小孩儿来说,篮球只是娱乐;而对街头的少年,它代表了他们生活的全部。
Alec说,好久没打球,手感大不如前了。我这才想起,上次与Alec在小学校打球,已是去年秋天了。球又从Alec手中飞出,精确地命中目标,洁白的篮网一动未动。Alec投篮的弧线很高,他说这样让他有机会在球滞空的瞬间观察周围的人脸上的表情,看所有人的视线都一致地随着篮球移动。这情景就好像电视中无数次播放的慢镜头,球在出手的那刻起,缓慢地向后旋转,无可改变地上升,停滞,最终落入篮筐。仔细感受四周,万籁俱寂,仿佛时间真的缓慢下来。
我和Alec互相为对方捡球,练习投篮。约莫半小时后,体育馆内人逐渐多起来。黑哥也穿着跳蚤市场买的盗版火箭队一号球衣风
风火火地来了。他的偶像是麦翠喜,虽然我看他那样儿更应该崇拜木大叔。Alec脱下外套,露出印有33号的凯尔特人球衣。而我还是那身平时打球时穿的蓝色背心。黑哥看着笑了,说我们三人聚在一块儿花里胡哨的,实在不像个球队。Alec也笑着说像不像不要紧,关键是能赢球。
“能不能赢也不一定。”背后有人接茬道。
原来是Jason,与他同来的还有不少校队的替补球员。校队的主力绝不会参加这样的比赛,不仅因为教练严格禁止,也因为他们虽战绩不佳,却仍有作为一个4A高中校队主力的骄傲。Jason高一时曾是同龄球员中的佼佼者,绰号“白巧克力”,但只风光了一年多,到十一年级的时候膝盖受伤,从此失去了校队首发。现在眼看拿NCAA奖学金无望,唯有发奋学习,靠成绩进入大学。
Alec和这堆人早就相识,上去击拳拍掌,好一阵寒暄。其中有个黑人哥们儿似乎认识黑哥,上来跟他问候道:
“哟,dawg,那天和CJ的事情,最后你是说要……”
“哦没事儿,没事儿,我没去。”黑哥有点慌张地打断了他,独自去边上投篮了。
球馆里人潮涌动,三块球场上站满了十几岁的年轻人。每人都煞有介事地准备着比赛,满是自尊的脸上摆出认真的严肃态度,或故作嘻笑,以掩盖自己略有紧张的心情。不少刚在家中尝试着将廉价化妆品涂满自己稚嫩脸颊的女孩儿们手中捧着iPod和新款手机,叽叽喳喳地对场中的人们评头论足,这其中有她们的男朋友或她们暗恋的以及暗恋她们的人——那些会在付出汗水和努力后,最终会一无所得的男孩们。这令我想起自己与Denny参加科学比赛时的情景,与今天出奇的类似。
我们站在私立学校礼堂的最后一排,注视眼前一片戴着酒瓶底儿的亚裔小书呆子们低着头走上台去,面如灰土,双眼无神,仿佛在思考高深的量子物理问题。他们从一位身材火辣的金发女生手中自豪地接下第三、四名的奖状,心中盘算着怎样将它写在大学申请表上,好像MIT那光辉的大门已对他们大敞。从台上下来后和教练以及只得到“参与奖”的迷惑而疲惫的队友们庆贺间,看到Denny一人吹着口哨,上台领下三块金牌。生活就是场如此不公平的竞争,胜者获得一切,仰首而去,剩下失败者们欲哭无泪、哀怨不已。
我和黑哥聊起这周的化学课实验,Alec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练习罚球。想必是因为他请了Chloe来看比赛,此刻却不见其芳踪。Alec连罚中四十六个球,第四十七个在篮筐上弹了出去。他转身去捡球,三个不知是拉美哪国的哥们占上了我们的篮筐。Alec捡球回来,看他们用滑稽的动作投了几个球,还没说什么,却听他们喊道,嗨,看你们三人不怎么会打球,别占着场地不用。我正要上前答话,已见篮下的Alec一把抓紧手中的球,旱地拔葱式地跳起,双手将球扣进篮筐,然后跳了下来,整个动作快到几乎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Alec瞪着眼轻声质问拉美友人:
“你说谁不会打球?”
上午的小组赛波澜不惊,三场比赛都轻取对手。Alec自己只出手一次,其它时间都在带球突破对方包夹后将球分给等候在空位的我或篮下的黑哥。他这样做显然是在隐藏实力。中午两小时的午餐时间,我们坐上了Alec的雷克萨斯,黑哥建议去附近的Jack in the Box就餐,Alec没说什么,将车开到附近Mall里的Applebee’s。他见黑哥面露窘色,于是说这顿饭他来请。我没说什么,因之前和他吃饭,从未见他吃过快餐类的垃圾食品,也经常由他来埋单。
我要了份特色的牛排套餐,Alec则点了意大利面条,凯撒色拉,以及波旁牛排。黑哥看着菜单半晌,只要了份鸡肉法加它和薯条。Alec笑说这里又不是Taco Bell,替他也要了份牛排。
我问黑哥:
“今天那个校队的黑人和你认识?”
“哦,是的,我们一起打过几场球。”
“倒没听你说过。”
“啊,很正常,我们都是兄弟嘛。”他现在还真有点儿美国黑人口音了。
黑哥又说他最近在申请MIT的夏令营,要求写两篇作文,想请Alec给他修改一下。Alec答应的很痛快,问他写了什么。黑哥说一篇写自己对科学的热爱以及申请的理由,另一篇写业余特长,他写了自己每天给全家人做饭。听得我和Alec大笑,我对他说:
“就写做饭?好歹写你有运动特长吧。”
黑哥有点沮丧地说:“我又没参加过校队,我也的确很喜欢做饭。”
Alec继续笑而不语。他的表情在说,黑哥八成要浪费时间和申请费。
下午的比赛我们在Alec的吩咐下输掉一场,但仍以小组第一出线。淘汰赛将于翌日下午进行。Alec将我和黑哥载回公寓。黑哥离开后,Alec叫住了要下车的我。
“Luke,总感觉你有事不想说。”他将车停在路边。
“什么事?”
“别问我,我在问你。”
“如果你指那天的那个故事,结局我已告诉你。”
“我猜那只是你的一个借口罢了,”Alec切换到英文,“你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目标?”我一下愣住了。
“对,你看阿卜杜午饭时跟我们说他的目标,他在为它奋斗。”
“我的GPA可不比他低。”
“这和GPA无关,你最想得到的东西,是什么?”Alec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在说话时注视对方的眼睛,而是看向车窗外。
“当然是进入名牌大学。”
“现在看来,这个目标你肯定会达成。”Alec似乎对我比我自己还有信心。
“但它并不是你最想得到的。你最想要什么?”
脑中浮现出自己高中毕业后的生活:我可能会像大部分中国学生那样选择一个就业前景乐观的专业,平淡地过完四年大学生活,再兢兢业业地工作,接着结婚,买车买房,成为一个朝九晚五的中年人,逐渐发胖,秃顶,脾气暴躁。为琐事和妻子争吵,和叛逆的儿女争吵。看着剩下不多的时光,在惦记上司是否会在年底加薪、车子是否需要换机油的时候,日复一日地过着多少人羡慕的“美国中产阶级生活”,少年时的豪情壮志亦随之灰飞烟灭。在那之外的生活我的确无法想象。似乎一切看起来都如此顺理成章,我已被编好了程序,所要做的只是稳定运行而已。任何在这个计划或父母期望之外的东西,我都不曾想过。
但我又想到了她,我生活的诗篇中,曾经的缪斯。我慢慢地说:“我不知道,现在,或许我想去找她。”
“这是你最大的错误,她已是过去,你甚至可以说,她从未存在过,而仅仅是你为逃避所找的借口。”
“她当然存在!”Alec荒谬的武断激怒了我。我想起在黑夜里,自己手中拿着信和照片,仿佛潦倒的吸毒者拿着针管与过期失效的中奖彩票。
“Luke,很多记忆是不可靠的。你如何证明?”
“那你又如何证明波士顿的女孩存在在过?”
“你是对的,或许她根本不曾存在,那个故事只是我的幻想所捏造的罢了。”Alec有点悲哀地说。
我无言以对。或者,知道如何回答,却宁愿选择沉默。
“我看你经常不开心的样子。”Alec说。
“什么都别说了,你并不了解我的生活。”我无意继续谈话。
“我不了解,但我在尝试。”
“对,你尝试了,但你他妈的又能了解到什么?”我彻底愤怒了,“你的目标明确,计划缜密,不是么?你两年后将进入哈佛,大学四年成绩出色,社交广泛,做你的辩论队主席,校报编辑。假期去国会山实习,去非洲给UNICEF做志愿者。寒假全家飞去科罗拉多Aspen滑雪,春假在新英格兰练习骑术,夏天在东海岸外的海岛别墅里避暑。大学毕业后考入法学院,做你的律师政客,做他妈的上流社会。我是没有你这样的目标。”这家伙的自以为是终于让我忍无可忍。
他却无动于衷:“我不认为这个目标有错,至少我享受向它努力的过程。”
“那Chloe呢?她也是你目标的一部分?抑或你计划中的一步?”
Alec沉默了,从他的表情看得出,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我。
“当然,如果我也能像你那样,我同样会快乐的。”我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你应该感激自己所拥有的东西,你看,至少你和父母生活在一起。”
“我倒希望他们能送我去私立寄宿学校,你的父母……”
“Luke,看在上帝的份上。”
“他们早就离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