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siopeium

【三十四】

在“总统日”长周末的周日清晨，我随Alec来到位于德鲁伊山的艾大校园。我们穿行于红顶白墙的教学楼群之间，偶有晨跑者及忙碌的大学生擦肩而过。路旁不少松鼠和金花鼠从树上窜下，在散发早春清新气息的草地上奔跑，或许因为心理作用，在冬季过后，它们看上去都饿得骨瘦如柴，与身后硕大的毛绒尾巴完全不成比例。Alec说他父母当初就是在这个校园中相识，他在儿时也曾经常在校园的草地上玩耍，现在重返这里，竟已是十余年后。他说到这里，神色有些黯然，应是想到伤心处，见此地景色依旧，在此相识的人却已分开多年。但随着我们穿过校园中心的四方院，来到校园东南角的法学院楼前，他已重打起精神，笑着说这次辩论邀请赛一定要争取冠军。

我羡慕Alec，不仅因他为梦想所付出的奋斗，更是他遭遇挫折后不变的自信笑容。我不算是个自卑的人，但在大部分时间都对于他人对我的看法（即美国人经常提到的“Self-Consciousness） 在乎太多，也许这就是不够自信的表现。

在楼内与其它人员会合，“巫”摆出一脸社交的笑容问候我们，她身旁两位十年级男生正在专注地讨论昨晚北卡对杜克的篮球赛。Kim倚在墙上，面无表情的将目光停留在某位已作古人士的画像之上。我忽然发现她的装扮十分哥特式，经典的“Emily the Strange” 新发型以及黑色指甲油配上一套深色的女式正装，分外卡通般的妖冶。我多瞥几眼，在心里笑得死去活来。

由于准备时间不足（实际是包括“巫”在内没人愿花时间），这次Alec与Kim组队参加了更加依靠个人口才的Public Forum比赛（公共论坛，高中辩论的一种），而非需搜集大量资料的CX辩论（也称为政策辩论）。邀请赛规定只允许有一年以上经验的辨手参加，“巫”于是叫其它人来观摩今天的淘汰赛。

法学院教室沿用几十年前的布置。黑胡桃木地板与樱桃木桌椅透出陈腐气味，阳光将厚重窗棂的十字型阴影投在黑板上，组成诸多不规则的几何形状。课桌与长椅呈半园剧场型分布在数级陡峭的台阶上。空气中除搬动桌椅时扬起的惨白色粉尘颗粒外，还弥漫着唯时间能带给一所学府的凝重。

Alec与Kim八分之一决赛作为反方对阵来自西郊的富顿高中二队。对方一辩是个打条金黄色领带的白人男生，六尺有余，像个中产阶级家庭出身，被父母寄予厚望，却无奈智商不济的少年，努力装出的专属于橄榄球队大众情人的顽劣表情无法掩盖其紧张的神色，以及“为什么我现在不是和老爸在乡村俱乐部打高尔夫”的无奈。二辨看上去像个渴望成为JAP（Jewish-American Princess，犹太裔美国公主）的白人女孩，用出道不久的的浓妆艳抹技术试图给人留下良好印象。

对方一辩首陈述正方辨题：“断论：美国政府应当通过立法大力加强对代用能源的开发及利用。”我琢磨着这似乎是个CX辩论的辨题，果然他在接下来的4分钟内业务熟练地读完了几张纸，内容均类似CX 辩论所用的“卡片”。台下的十余人“亲友团”在他发言结束时发出热烈掌声。“Kim the Strange”乖戾地在手提箱中翻来覆去。她这次所做的准备皆为针对PF辩论，没想到对手利用了规则上给予辨题选择的一定自由。Alec则饶有兴致地记录笔记，接着站起，目光在室内来回扫视，最后侧过身，面对裁判，满脸剀挚地用略带新英格兰口音的英语（我发现自己终于可以分辨出他口音的不同）及不属于自己年龄的从容开始反方发言。我不得不说自己甚至有几分嫉妒。他举手投足间都辐射出仿佛是与生俱来的自信光芒。而他专注的神情更使在座所有人都不由地追随着他沉稳男中音的抑扬起伏。

Alec发言后，双方一辩开始交互讯问。
“请问你自己是认为对代用能源的使用会减少化石燃料对地球环境造成的影响？”Alec用谨慎的语气发问。
“完全正确，我自己就是学校环境保护协会的会长。”
“很好，第二个问题，我刚才在停车场看你开一辆丰田…”
“不，不是丰田，是宝马X5。”对方颇为得意地纠正道。
“请原谅我，你是说排量4.8升的宝马X5 SUV？”
“是…是4.6升。”
“恕我孤陋寡闻，原来宝马也推出了环保型的跑车。”观众席上传来哄笑。

对方顿时乱了阵脚，搪塞着提出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又被Alec驳得逻辑漏洞百出。接下来进入四人交互询问阶段，Alec更加咄咄逼人，将对方在气势上彻底压倒。两位面对Alec一人的各式尖锐问题张口结舌，很快胜负就已毫无悬念。

在大学餐厅吃午餐时，Kim有些故作漫不经心地问Alec，你有没有听说，年级排名似乎要放出了。
Alec仿佛早就期待着这个问题：“知道，我排第一。”
Kim脸色蓦地沉了下来，嘴张成了〇型：“你听谁说的？”
Alec似乎没听见这个问题，转对我说：“Luke，你排第五。”
我心中暗喜，没想到自己能排到前百分之二。

Alec又对Kim说，我在副校长的办公桌上看到的。Alec在办公室帮忙，自然有可能偶然间看到。
Kim沉默片刻，又好像不死心地问道：“那第二是谁？”

“阿卜杜”

这下我忍不住笑了，因为没料到黑哥这么猛，也因为Kim的表情。她怅然若失地盯着眼前已冷掉的半块辣肠披萨，面部在失望与质疑中僵化。

Alec拿起三明治正要下口，Kim又突然嚷道：“这只是十一年级的排名，大学看的是最后排名，你知道的。”
Alec摇摇头：“Frankly, my dear, I don’t give a damn.（说实话，亲爱的，我他妈才不在乎呢）。”但同时满脸都夸大地写着“得意”二字。
Kim再没有说话，静静地起身，离去。 Alec如审视战利品般看着被Kim留在桌上的披萨，眼中闪过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