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这座雨城会充满惆怅,怎知却是终日的明媚阳光,云淡风轻,鸟语花香。在此处的生活简单快乐,将多余的思绪锁在繁忙之中。
阳光、海滩、灿烂的夏花和夏花般迷乱人眼的美女。无暇写作、阅读。
每日来来去去,只在偶尔停下时,左顾右盼,才发现自己仍是原来的自己。
忘记过去的速度令人吃惊,不到一个月时间,我就彻底遗忘了蒙特利尔的严寒,记忆中只余她令人迷离的夜,Club中熙攘的红男绿女,萧瑟街道上欧式房屋鳞次栉比,只记得在兄弟会的阳台上点支烟,在半醉中兀自怅惘。
我已忘记了两只瓷杯碰在一起,杯中的玫瑰酒溅在冰凉的手指上;忘记了谈笑时话语中的悲伤,嘴角浅浅的笑纹;忘记了颤抖的手中紧攥的那支白玫瑰,以及那句 “Thank You”; 忘记了步履袅娜的纤细背影,以及双眼中难以藏匿的不安。
我更不记得在凌晨独自回家,挣扎,心痛,挣扎。
七年前的今天,我在西雅图-塔科玛机场从美西北航的飞机上走下。
七年后,我回到了西海岸,仿佛一场旅途中小小的一个轮回。
我在没有日出、只有日落的海滩上沉默着看夕阳。那是种带有遗憾的美。
两年前的我写下一篇悲怆的文章,在其中将自己的生活分作三个界域:我的梦境,我的现实,我的文学世界。
一年前,我说,一个梦魇正在侵吞我的现实。
而今日的我,已不知三个界域间界线何在。文学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我已很久地生活在由自己过度戏剧化的现实中,而我的梦也很久没了色彩。
在这座没有雨的雨城里,我行进在记忆的花园内,一个街景,一株花草,都令我回想起这个7年的最开始。我走在名叫葡蔓的小镇上,沐浴着橙色的阳光。我喝着一罐柠檬味的百事可乐,不远处的沙坑旁,邻家的小女孩在秋千上反复飘荡。
我绕过那排铝合金信箱,来到小山坡上的酸苹果树下,眼球大的粉色酸苹果落了满地,仿佛许多红宝石散在绿草之中。我远远眺去,那时的我还有很好的视力,我冲着太阳眯起起双眼,远处大学的钟楼上显示四点一刻,于是旅途的那一站就永远停留在下午的那个小山坡上。
后来我穿越了美国,从丹佛到小石城,到堪萨斯,到阿肯色。在菲亚特维尔的夏夜看着满院的萤火虫光火扑朔迷离。我经过孟菲斯,穿越沉睡中的密西西比河,穿越纳什维尔,路过大烟雾山,路过查塔努加,来到我那座天空永远阴霾的亚城。
一日,我顶着晚风在远山山顶上看到树海中耸立的亚城市中心,及它动脉般延伸的高架桥。夜雨将至前的黄昏,我看到1864年那场将全城化为灰烬的大火。
驶过荒芜的亚拉巴马,再次路过密西西比,绕开雾霭紧锁的庞恰特雷恩,来到海湾怀抱下的都市。
之后的生活属于阳光炙人,海风咸湿的休市。
在那座没有阴霾的城市中,我继续自己的坠落。
亚城曾令我忧郁到无力去恨他,直到离开我对他都很陌生,但我的故事全部在那里发生。
休市留给我诸多快乐,我感受到那座城市的心跳,却在离开时没有丝毫留恋。
然后就是我的蒙特利尔。
好像我想对她说的那句话。
“I love you, and I hate you.”
令我爱恨交加的蒙特利尔。在那里我经历了人生中最深的黑暗,在挫折中反复挣扎,越陷越深,在救赎中失败,失败中再次自我救赎。我的灵魂如她的严冬般冰凉彻骨。但我同时爱她至无以复加。
蒙特利尔,那里演绎着一出我戏剧人生的戏剧。有我最爱的女孩,有我最恨的一切。
我在彼处于伤痛中迷茫,于迷茫中成长。她的两面性就如我的性格与我的人生,她在两种文化、语言的激烈冲突中存在,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与眩目的艺术中绽放。她是个末落的皇室贵族,潦倒之时仍不忘高扬起自己的头颅。
在温哥华的假日,仿佛跳出了某个由悲情所糊成的盒子之外。
静观过去七年的一切。没有悔恨与怨念。
我的人生不能属于盲目的快乐。在苦难与堕落中挣扎,才能在文学创作中为这场路程书写真正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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